【尊礼】毒

桌子边缘的酒杯被他碰倒。
这一刻什么都尚未发生。


他的手带着怒气拽住周防尊的衣领。那人浑不在意地看向他。
这一刻什么都尚未发生。


从前他们对视的时候总要隔着些什么。每当率领氏族狭路相逢时,隔在他们之间的是十来步的距离,仿佛那就是和平的极限,一旦有谁跨出一步,战争就宣告开始;偶尔他们拳刀相抵,势均力敌地相持,这时迸溅的火花和刺目的青光竖在他们之间,他若去看周防的脸,只能看见那一双烧起来的眼睛。
太亮了,他的眼睛太亮了,即使酒吧的灯光暧昧昏黄,他一抬眼也如神兵悍然出鞘,刺向他眉心。
这一刻什么都尚未发生。


他从未这么近地看过他。近得只够看清他的睫毛和眼睛。那真是一双英挺眉目,生的力量在金色眼瞳里勃勃燃烧、汹涌翻腾,烘出两道血影,烈得叫人心惊,美得令人胆战,这么看上一眼就足够记一生。
至烈至毒的一团火。


再要往前靠一点,一切就都涣散成模糊的色块了。
可是还来得及,这一刻他还来得及抽身而退,将错就错撂下几句咬牙切齿的警告也好,退回原位假作酒后失持也罢,重新点上一杯酒或抽上一支烟,这一夜就会风平浪静地过去——无非是两位王又因理念不合起了争执,老调重弹,不值一哂。往后周防不会再记起这一刻,他们依然是惺惺相惜的对手,中间隔着王与王的距离,直到他在残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挥出最后一刀,直到他死去,直到他们都死去。


可他偏不。或许是酒意熏人,他忽然生出一股傲气,无论是作为青王还是作为宗像礼司,他几曾当过逃兵?周防尊敢行尽诸乐,痛快赴死,他怎么就不能饮尽毒酒,坦荡去活?他有什么不敢?

“宗像。”周防叫他,却并不继续说下去。温热的气息从他唇上流过,对方的声带仿佛与他的灵魂共振。他知道周防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可是他坐得纹丝不动,既不迎合也不回避,就那么从容不迫地盯着他,由着他把呼吸重重喷在他脸上,像是毫不在乎又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他把主动权放给他,任他靠近,任他抉择。


随你怎样都好,我看着。
那么还请阁下千万别眨眼。


浑身血液上涌,仿佛无数河流滚滚疾奔冲撞着他的神经,撞得他连发梢都要颤抖。不要再等了,他半霎都不要再等了,他离这世上仅此一颗的毒药那么那么近,错过它就会错过再难得见的、最美的东西,而现在是他最后的机会。
往后他不会再有更胜此刻的决心了。


这漫长的瞬间足够使人做完一个决定。他拽着周防的衣领,毅然向前,撞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隙灯光。
果然是烫的。他想。
这一刻一个吻终于发生。

他闭上眼,像在啜饮一杯鸠酒。


杯子落地,听声音像是碎了个稀烂。
谁管它呢。


end

【尊礼】你曾这样被爱

*ooc流水账 慎

他还不太能适应父亲这个角色,好在宗像比他熟练得多。

新生儿的必需品一个月前就购置妥当——玩具都已拆封清洗过放在阳台晾着,一罐罐奶粉在橱柜里整整齐齐地码了两层,折叠状的婴儿车停在客厅的墙角,四面围栏的婴儿床摆在他们的大床边……宗像甚至特意整理出养孩子的注意事项和紧急状况处理方法,打印出厚厚一沓,又细分为几叠摆在书桌上,闲时拉上周防一起仔细读了个遍。

然而理论储备再充足,实践也需从零开始。

他从宗像臂弯里接过他们的小婴儿时几乎觉得自己踩在一张睡莲叶子上,似乎只要稍稍一动,偏了重心,就会摇摇晃晃带着孩子跌落。

他惯于使用暴烈的力量,把进攻作为守护的姿态,真要摆出家长的样子去温柔呵护一个孩子时,动作难免有些稚拙。

宗像在一旁看得好笑,牵着他手臂教他调整姿势:“绷得这么紧干什么?手肘抬高点……”

把怀里的小东西抱稳当了之后他才迈出了一小步。大概学会走路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走得如此小心翼翼。

刚出生的婴儿大多数时间都睡着,他没抱上多久就把她放进了小床。

 

小家伙睡得很沉。

他们坐在婴儿床边,像两个满怀着好奇心观察小动物的大孩子。

“看来这孩子像你呢……一头红发。”宗像礼司端详着她的脸。

“也只是头发像而已吧,”他不赞成地看了宗像一眼,“我看她脸型像你。”

宗像不置可否,转过头仔细地看了他一阵:“鼻子也像你。”

他哼了一声,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她什么时候能睁眼?”

宗像答他:“快的话两三天吧——你猜她的眼睛会像谁?”

“像谁都好。”他答得随意,心里却骤然流过一阵奇妙而陌生的感觉,麻麻痒痒的,像有一只松鼠拖着大长尾巴从他心尖上蹿过。

这个小东西既不强大也不美丽,脆弱到了麻烦的地步,尖利而聒噪的哭声是她唯一的武器。放在从前,这样的生物他是懒得多看一眼的。可是她拥有像他一样的火红的头发,拥有宗像那样秀气的下巴,或许还有一双紫眼睛……这就由不得他不喜爱她。

也由不得他不想保护她。

这一刻他才有了做父亲的实感。

宗像却说:“我倒希望她长得像你多一些。”

他不无意外:“哦?”

宗像答他:“只不过有些好奇你小时候的样子罢了。”

他父母早亡,由爷爷一手带大,没有人同他追忆过幼年琐事,他也从来不问,连一张自己婴儿时期的照片都没有看过。这些事情他从不在意,直到今天听到宗像提起,他才恍然觉得好像分出一点兴趣也无甚不可。

于是他想,他的父母也如他抱孩子一样抱过他吗?是否也曾像他和宗像此刻,围在一起看着熟睡的孩子一语不发?他也曾这么脆弱地躺在婴儿床里,把握成拳的小小的手放在脑袋边,睡得酣然吗?

真是遥远的事情,遥远得无法想象。

“我小时候的样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说。

“但可以肯定的是,”宗像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一定像她一样地被爱着。”

很奇怪,宗像似乎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吧。”他看着婴儿床怔忪了一瞬,回过神来,发现需要关心另一件事:“她要在小床里睡到多大?”

宗像想了想:“三岁吧。”

他瞅着婴儿床,皱起眉。

 

半夜小婴儿被饿醒,张口便哭,宗像立即醒了,将她抱起来哄。他也自觉开了灯下床去冲奶粉,按比例兑好、调好水温搅匀,试过温度之后交给宗像。

小孩叼住了口粮就不再哭闹,宗像却精神不大好,垂着眼,很是困倦的样子,但依然稳稳当当地抱着她,目光温柔。

他伸出手:“我来抱吧,你去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哈欠。

宗像没松手,眼睛盯着他手背上一小块泛红的皮肤:“不用,很快就好了——你的手怎么了?”

他不以为意:“没什么,被水烫了一下。”

然后被宗像念叨着催进洗手间,把烫伤的手背放在水龙头下冲。他闭着发酸的眼睛留意外边的动静,隐约听见宗像走出房间的脚步声,没一会儿那脚步声又渐渐清晰,朝着他的方向过来,停在他身边。

“怎么了?”他将眼睑抬出一条缝,眼睛还不适应光线,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上药。”宗像关了水龙头,捏着他的袖子将他牵回卧室。

宗像做什么都过分认真,好像生来就有花不完的耐心,对待小事也要拿出自我行为体系中的一套标准流程。他处理他的轻微烫伤,目光和拼一副纯白地狱、审一份文件时似乎别无二致。其实细看却能发现不同。

他抬起另一只手,拇指按上他眉心:“你又皱眉了,宗像。”

宗像把纱布松松裹上伤处:“阁下都是当父亲的人了,做事还是这么毛糙。”

他习惯性顶回去:“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了,还在对你女儿的另一个父亲用敬称。”

宗像不理他,利落地将纱布绑上一个漂亮的结,按灭了床头灯,宣布睡觉。

他们躺在被子下,像两个埋伏在草丛里的战士,无论深夜十一点还是凌晨两点,来自婴儿床的啼哭都是他们冲锋的号角。而小家伙只需发号施令,等他们将一切奉上。

他曾那样被爱。

宗像半靠在他怀里,不大情愿的样子,但他知道明早醒来时宗像必已经抱住他,呼吸的气流会拂过他颈边,他一睁眼就能看到枕边人的蓝发。

烫伤的微痛已被药膏镇下去。

他正这样被爱。

【尊礼】好眠

*室长生日快乐!

睡不着。

周防尊在被窝里烦躁地翻了个身。

宗像礼司早晨出门前说今晚加班,不必做他的晚饭,然后站在门口想了想,又补充说晚上也不必等他回来了,大概会加班到很晚。

结果现在还没回家。半个小时前他打电话去问,那边居然回复还有文件没处理完。

加班加班,就有那么多活要干?

谁说公务员朝九晚五?

周防尊伸手把宗像礼司的枕头拽过来,皱着眉头把脸埋上去。

枕头上有浅淡的香气,不是沐浴露或洗涤剂残留的香精味道,它恬淡而微冷,是宗像礼司身上独有的气味。

熟悉得让他想咬一口。

他们相识不久的时候,关系称得上恶劣,动过的拳头比说过的话要多得多。近身搏斗时宗像身上的香气就一阵一阵地扑过来,一张大网似的,盖他一头一脸。每每打完一场架,他总要错觉自己刚刚从一场花雨中走过。

后来他终于将香气的源头收进怀中,就像抱着一捧花。

他嗅着这味道,渐渐地松了眉头,安定下来。他给宗像留了盏床头的小灯,亮度调到最低,暖橘色的灯光像是有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眼皮上。

他心想着宗像怎么还不回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脚步声惊醒,睡眼朦胧地将床头灯调亮了些,扯着微哑的嗓子问了一声:“宗像?”

宗像礼司应了一声,把枕头从他怀里抽出来:“连我的枕头也要占着吗?阁下可真霸道。”

周防尊哼了一声,声音含糊:“就许你半夜回家不许我抱枕头睡?到底是谁霸道?”

半天没听见人答话,也不见宗像关灯,周防尊打着哈欠将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宗像礼司靠着枕头半躺着,还在翻看文件。

他伸手揽住宗像的腰:“别看了。”

宗像礼司把他的手塞回被窝:“五分钟就好,你先睡。”

周防尊反抓住那只微凉的手,一把扯进怀里捂着,一边闭上眼开始抱怨:“加班了那么久还要把工作带回家?”他困得睁不开眼,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拖入沉沉梦境,连说出的话都被柔软的睡意裹住,显出与平日不同的温柔。

宗像礼司的手指摩挲着他手臂,话音从头顶落下:“还不都是因为阁下催着我回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放得很轻,似乎还含着一点笑意。周防尊听着,困意又浓了一分。

于是他伸出手,再次揽住宗像的腰往怀里用力一捞:“睡觉。”这回是强硬的语气,手上的力气也重得多,大有不把人拖进被窝不罢休的架势。

然后他听见枕边人小声嘟囔了一句“野蛮人”,随后是纸张翻动和眼镜碰在床头柜上的轻响。

再之后整个世界都暗了。

宗像拉起被子盖上,身上的香气就从被子下扑出来。周防尊感到怀里的人翻了个身,似乎是面对着他,然后一只手臂搭上了他的腰。

他将宗像搂得更紧了些,深吸了一口气。直到此刻,怀里的空缺终于被填满,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的手臂和腿脚都放在最舒适的位置。他听着自己和宗像交杂的呼吸声,最后一点焦躁也消去,终于可以安稳地睡着了。

朦胧间听见宗像道晚安,他含混地应了一声之后就完完全全陷入了梦境。

梦里的他还没遇见宗像礼司,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他白天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孑然游荡,觉得这世界拥挤不堪,几乎使人窒息。等到深夜,那些嘈杂的人通通被锁进屋子里,横七竖八的霓虹灯全都熄灭,巨大夜空吸走一切声音,街上总算空旷下来,他走过无人的小路回到无人的家,倒进睡了十几年的床,活像躺上一座废旧孤岛。

他在梦里看着那个困兽般的青年,感到庆幸:好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宗像礼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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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哥生贺写室长视角,室长生贺写尊哥视角。

因为三次元乱糟糟各方面都不在状态所以写得短小又干巴巴,非常抱歉。

 

【尊礼】怦

*尊哥生日快乐!

 

他在十七岁那年遇见周防尊。

 

高二新学期,教数学的国常路老师提前退了休,班主任宣布会有新的老师过来接手他们班时宗像礼司并不怎么在意,只淡淡地希望这位新老师靠谱一些,别是学校匆匆塞来敷衍了事的就好。

结果这位老师第一节课就迟了到。

上课铃已经响过一分钟,新老师却还未露面,教室里大半的人都还在说着闲话,嗡嗡嗡的杂谈声涨潮似的漫上来。宗像礼司翻过一页书,打算如果一分钟后还没有老师来上课就去报告班主任。

教室却突然静了。

他抬头,看见迟来的数学老师背朝着他们,正往黑板上写字。他站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一头红发亮得扎眼。

字写得龙飞凤舞,不能说不好看,却的确不大容易认。

他眯着眼仔细分辨——周防……

那人屈起食指敲了敲黑板:“周防尊,我的名字。办公室在三楼。”

周防尊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随意一搁:“上课。”

他说话声音不大、语气淡淡,脸上也不带什么表情,举止中甚至还透出几分随意,却莫名显得不怒自威。学生们噤若寒蝉,一整节课下来,无人插话、无人提问、无人打瞌睡,更没人敢交头接耳。

课堂氛围虽然称不上好,但他讲课讲得着实不错,逻辑严谨、条理分明,难得的是分析问题思路流畅、脉络清晰,他捏着粉笔写下解题过程,却像握着把手术刀,三两下剖开皮肉直取病灶,连切口都整齐漂亮。

一节课也结束得干脆利落,下课铃一响他就扔下了粉笔,走出教室的时候铃声还剩下半截。

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宗像礼司想。

 

与众不同,且雷厉风行。

他要求学生课前预习课后复习——不是空话,每节课必有提问,随机抽人回答。惩罚的方式简单粗暴:每有一个人答不上来,全班当天的作业就多加两道题。

起先有人不以为意,几道题而已,不足挂心。直到有一天他提问一个复杂的定义,一连点起七个人都没能把那句稍长的话完整地凑出来。这才都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项惩罚的可怕。

众人屏声息气,连头都不敢抬,生怕作业再加一码。

就是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时候,周防尊第一次念出他的名字:“宗像礼司。”

于是大家终于得以长出一口气,教室里仿佛有几十只气球一齐被扎破。

他长到十七岁,成百上千个声音叫过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理应是他自己最熟悉的代号,被这个人念出来却让他有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感——“Mu-na-ka-ta Rei-si”,这几个音节,他的名字。

他带着这样的恍惚站起来回答提问,声音一如平常,表现也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不负众望地把附加的作业截断在十四题。

从那之后周防尊似乎记住了他,时不时就要提问他一回,碰见难题也总喜欢问他思路。后来不知怎么就演变成他自习课频繁地往周防尊办公室跑,争论谁的解法最优。旁人眼里的他们好像带着点不对盘的味道,毕竟他们两个谁都不是热衷于主动和其他人打交道的人,讨论问题又是逻辑的交锋。有一回道明寺安迪参与他们的讨论,到最后完全插不上话,事后评论这两个人“简直是在用脑子打架”,然后轻轻捅捅宗像礼司的胳膊:“诶,你俩有什么深仇大恨啊,怎么不见你对其他人这么凶?”

其实他乐在其中。

 

初秋的时候学校举办了秋日祭,结束的时候是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不远处的广场恰好在放烟火,他知道附近的公园里有一座亭子视野不错,便一时兴起顺着石阶登了上去。

不料亭子里已经有人。那人背对着他,听见身后的响动回过头来,半边脸被照亮,琥珀色的眼里落了光,身后大朵的烟花明明灭灭。

这个人,这个人。

那一刻的心情如此奇异而难以形容。有什么东西忽然而至,他猝不及防着了魔。一辆无形的列车载满无数过去的日夜从他身侧呼啸而过,与周防尊有关的一切匆匆闪过他眼前。

他知道他少言而敏锐,喜欢红色,爱喝草莓牛奶,习惯挑出最长的粉笔写字,卡着点进教室也准时下课,午休时趴在桌子上打盹,很少打理办公桌,相比看书更喜欢解题,很多时候看起来不耐烦只是因为没睡醒。

他不知道他会抽味道呛人的烟,不知道他穿上白T牛仔裤就像换了一个人,不知道他会在天色昏暗时一个人靠着亭子的栏杆看一场烟花。

那时亭子里的时光像是停滞了,新一轮烟火升起,他才回过神,而周防尊仍是半回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他走过去:“居然在这里遇见您,真巧。”

周防尊抖落长长的一段烟灰,将烟掐灭了捏在手里:“这里我常来,倒是你,穿得这么麻烦,跑到这来做什么。”

他穿着秋日祭上的浴衣和木屐,走得比平时慢些,踱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兴之所至罢了,来看烟火。”

他问他:“老师也喜欢看烟花吗?”

周防尊看着天空:“算是吧。”

“我从前也喜欢烟花,可是看久了总会觉得惋惜,”宗像礼司顿了顿,“流光溢彩,刹那生灭。”

周防尊不以为然:“一刹那就足够了。”

大概是这景色正合心意,周防尊的话不再像平常那么简短,他接着说:“之前与之后的一切,与这一刹那相比,都是空白。这一刻里,有它全部的意义。它燃烧、爆裂,是实现了所有意义之后盛极而死,有什么可遗憾的?”

“哦呀,”宗像礼司低叹,“恕我直言,您真是热情又无情。”

天完全擦黑的时候他和周防尊离开亭子顺着石阶走下去。石阶上有青苔,宗像礼司穿着木屐须得小心,走得很慢。周防尊和他并排走着,握着他手臂防止他滑倒。秋天的晚风凉意阵阵,抓着他的手掌是唯一的热源。

烟花绽开的声音遥遥传来。

砰砰砰。

怦。

 

由秋转冬的过程总是很快,一阵风或一场雨,冬天就忽然到了。

寒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这天午后就下起了雪,到最后一节课时地上已经积起了薄薄一层白。这是那年的第一场雪,教室里大半的人早已无心听课,总有人频频向窗外张望。

周防尊放下粉笔,说下课吧。

学生们以为他在生气,立即摆出一副洗心革面重新认真听课的样子,坐成一窝乖巧的鹌鹑。

他却转身擦黑板:“下课了。反正你们也没心思听课,不如早点回家。雪天路滑,注意安全。”

众人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欢呼着收拾好书包跑出教室,一眨眼走了个干净。宗像礼司却没动身,他刚巧忘了带家门钥匙,提前放学也进不了家门,只得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雪花出神,思考怎么度过接下来的四十分钟。

结果被周防尊抓到办公室替他抄教案。

“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周防老师一脸理所当然。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办公桌另一边抄教案,周防尊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窝在椅子里随手拿了本书看,侧对着他,一只手搭在桌面上。

这个时间,有课的老师在教室,没课的老师早早下班回了家,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谁都一语不发。

需要抄写的部分并不多。他停笔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对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歪向他这边,眉头微皱着。

这个人平日里看起来凶巴巴的,合上眼睛歪在椅子上的睡相却像个孩子。

他想,其实周防尊是个温柔的人。例证很多,比如他从来不会对重复提问的人表现出不耐烦,比如他从不苛责任何一个学生,比如刚才的提前放学;又比如现在,知道他不愿意麻烦别人就以帮忙作为借口把他从冷冰冰的教室提进有暖气的办公室,把自己绊在办公室里看一本不感兴趣的书看到打瞌睡。

宗像礼司把教案合上。封面上写着周防尊的名字,字迹的凹陷很深,能看出他下笔的力道很重。他摸上那一小块纸面,想到大半值日生最讨厌的工作都是擦周防写过的黑板,忽而想笑。

 

再开学的时候班里的气氛就凝重了许多,从班主任把高考倒计时的立牌放在讲台上的那一天开始。班里人人仿佛都忽然有了身为下一届考生的自觉,课前不再嘻嘻哈哈,课下也少有人打闹。

可惜模拟考依然有人考得不理想。周防尊从来不在班上批评谁,一般都是课后点几个人的名字叫到办公室一对一谈话。据说谈话很简短,但每一个从办公室里出来的学生都攥着卷子心有戚戚焉。久而久之他的课后点名就有了“噩梦五分钟名单”的戏称。

宗像礼司从没上过这份名单,被点到时新奇多过意外。

他是最后一个轮到的,周防尊对先前的学生只简要地分析原因、给出几点补足提高方面的建议,对宗像礼司却显得毫不留情:“第三道填空,低级错误;大题第五题,思路混乱,绕了个大弯;最后一题,涂改多得不像宗像礼司的卷面。”

最后他下结论:“你状态不对。”

听起来多么严重,其实整张卷子只扣了一道填空题的分。宗像礼司心知这不是错误多少的问题,但竟有一点少年人的叛逆在这时忽然冒出个尖:“第一条我承认,对其他的,恕我直言,您未免吹毛求疵了。”

周防尊皱起眉头,不大赞同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没有见好就收,说出的话好似指控:“我认为您单单对我过于严苛。”

周防尊大概被刺出了火气:“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和别人能一样?”

宗像礼司沉默着与他僵持。面前这个人,三言两语就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一个眼神就能控制他的心跳。

真不甘心。

旁边的三轮一言笑眯眯地踱过来缓和气氛,递给他们两颗糖:“年轻人火气不要太重啦,吃糖吃糖。”

最终还是不欢而散。那之后他们莫名其妙地打起了冷战。他上课时不再与周防尊有眼神交汇,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目不斜视。周防尊也不再点他回答问题,不与他有任何主动的交流。说来也巧,明明学校并不大,从那之后他们却连偶遇都没有过。

多年后他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他们一个十七岁一个二十五岁,一个模范学生和一个老师,居然还会和小孩一样互相赌气疏远,甚至将这样的局面保持到了最后一堂课结束。

好在他们之间并不以此结尾。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樱花开得灿烂,毕业生们三五成群,在樱花树下合影留念。宗像礼司和周防尊被一群女同学簇拥在中间拍了几张合影,又目送她们浩浩荡荡地去寻下一个合影的对象。

周防尊看着叽叽喳喳的学生们,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同他闲谈,说原先只是打算暂时代个班,没想到带到了毕业。

宗像礼司便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过话头:“之前总有您要离开的传闻,很多同学都对此感到不安呢。”

周防尊笑了笑:“在收到你们班的礼物之前,我一直以为你们不怎么待见我。”

宗像礼司摇头:“大家都很喜爱您。”

周防尊问他:“那你呢?”

他似乎只是顺着话题随口一问,并不执着于答案。不远处有几个男生在喊他,他就朝那边走过去。宗像礼司伸出手,想拂下他肩头的樱花瓣,可下一瞬便起了风,花瓣轻飘飘的飞落了。

周防尊一无所觉,朝前走着。他走在三月的阳光里,两手揣进口袋,一副闲散姿态,红发像一团火焰,在粉白的花枝间亮得扎眼。他不知道背后有一只伸出又收回的手,也不知道有人正以怎样的目光看他离开。

宗像礼司站在原地不动。

恐怕他一生都要记得这个背影。

 

离春假开始还剩三天的时候周防尊收到了草薙出云的邮件,说那边都已经正常运转半年多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干活。

离职手续已经办好。他回:“后天见。”

周防尊的东西不多,稍稍一收拾就能打包走人,办公室中需要带走的纸盒子里最大的那个来自他的学生们,那是他收到的毕业答谢礼物。

时间还早,不急着走,他打开盒子慢慢翻检里面的东西:神似他的狮子布偶、小巧的夜光镇纸、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最多的还是贺卡和信,它们散乱地铺在盒子最底下,他都一一翻看过,即便不署名,他也能通过字迹辨识出它们的主人。那些人中没有宗像礼司,因此他猜测哪件礼物来自宗像礼司猜了很久。最后却觉得那些剩下的东西都不是他的风格。

他也没去问,特意问这样的问题未免太奇怪,而那个人也大概不会老实回答,只会揶揄地反问他:“您猜?”

他百无聊赖地拿起盒盖准备盖上,手上却无意识地把盖子翻了个面。

然后他得到了他要的答案。

一张封面印着星星图案的卡片嵌在盒盖的背面。他取下来打开,里面没有感谢和祝福,只写了一行方程。

 

ρ=a(1-sinθ)

 

他记得那场考试。

八月的阳光酷烈,宗像礼司坐在窗边写着题,蝉鸣吵得人心烦,他却神情专注。教室里的电风扇开到了最大,四处乱撞的强风将他的草稿纸削落了一片。他恰好巡到他座位前,顺手替他捡起那张纸,塞到笔袋下压好。宗像礼司这时叫住他,向他询问最后一道大题里没印清楚的方程式,然后看着他在刚刚捡起的纸上写完一行“ρ=a(1-sinθ)”,抬起头向他道了声谢,那双紫眼睛笑得微弯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在电风扇的噪声中走了神,险些一脚踢翻墙角的垃圾桶。

宗像礼司。

宗像礼司。

那一刻就如此刻,他只在默念他的名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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ρ=a(1-sinθ):笛卡尔心形线,在坐标系上画出来是一颗心的形状。

写跑偏了我去面壁。

【尊礼】方寸

灯光昏暗,到处都是墨团似的影子。

酒吧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偶有几句低声交谈从不知哪团阴影里飘出来,很快就被爵士乐的鼓点敲散。

宗像礼司喝完最后一口酒,拿着空杯,和摆在对面的另一只空酒杯轻轻一碰。

“叮。”

有服务生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续杯。他礼貌推拒,放下杯子付了账,走出酒吧。

拉开门的瞬间,宗像礼司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绷紧了脊背,而后他站在屋檐下望着眼前的雨水,难得有点发愣。

他没带伞。

宗像礼司站在屋檐下,打开终端查天气预报。

不太妙,天气预报说雨能下到十二点。

不,岂止是不太妙,Marlboro的味道就如毒气,他若站在檐下躲雨,要被这呛人烟味熏到几时?

“阁下还没走?我记得阁下十分钟前就走出了酒吧。”无论如何,礼节性的问候依然是不可少的。宗像礼司站在原地,面朝雨幕,一个眼神都欠奉。

周防尊叼着烟,也不看他:“下雨了。”

深夜的街上少有行人,偶尔会有车经过,拖过一阵湿滑的闷响。

宗像礼司的声音里带了点揶揄:“赤王居然会被雨困住吗?”

周防尊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个烟圈,抬头看它悠悠滑进灯光里:“青王不也正被困在屋檐下吗?”

三三两两的客人从酒吧里走出,有人共撑一把伞渐渐走远,有人在门口互相道别后就相背离去。酒吧里的音乐声从暂时推开的门里漏出一段,又很快被隔回去。

宗像礼司喃喃自语:“真奇怪,好像整个世界,就我们没有带伞。”

周防尊放空眼神,自顾自抽着烟,并不接他的话。

宗像礼司便也不说话了。

他们肩并肩站着,分享一方窄窄的屋檐,同披一片暗黄的灯光。话音一停,檐下就静了。隐隐约约的乐声从墙壁另一边穿出来,杂乱的雨声有落在远处的、有响在头顶的,连身旁人绵长的呼吸声都变得分外清晰。宗像礼司听着,被冷空气激出的清醒渐渐褪下去,胃里的酒气不知何时悄悄漫上来,把他泡在一片醺然热意里。

为什么不进去等雨停?为什么要站在路边吹冷风?宗像礼司怀疑自己醉了。

烟气一阵浓一阵淡地往他这边飘,宗像偏过头躲开,烟味却好像更重了。

他皱起眉回过头,还未来得及对在公共场合一支接着一支抽烟的避雨人施以谴责,酒吧的门开了。

大概他们被雨困住,深夜回不了家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可怜,好心的酒吧老板说愿意把自己的伞借给他们,随即又为难地表示伞只有一把。

周防尊掐了烟,不甚在意地对老板说:“给他吧,我不需要。”

宗像礼司却说:“无妨,我们可以共用。”

老板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然后他犹豫地把伞给了宗像礼司。

宗像礼司向老板道了谢,撑开伞转向周防尊:“我送阁下回去。”

周防尊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觉得荒谬:“你送我?”世界上再没有人比青王更清楚赤王的力量,他怎么能说出这么滑稽的提议?

宗像礼司把伞移过去,遮住他头顶:“是。”

周防尊没有迈步的意思:“你知道我不需要。”

宗像礼司坚持:“很晚了,再不回去,阁下的氏族也会担心的。”

“关你什么事?我用不着伞,你拿着它回家不就好了?”周防尊的语速快了些,大概是不耐烦了。

宗像礼司应对得依然耐心:“这把伞是借给我们两个人的,我一个人独占的话会于心不安。”

周防尊一手把伞柄从宗像手里抽出,一手拽他胳膊:“真是个麻烦的醉鬼,走吧。”

宗像礼司下意识反驳:“我没醉。”

周防尊哼了一声,不知是好笑还是不屑:“知不知道你的脸有多红?”

伞不大,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共撑一把实在勉强。他们紧挨着,伞压得很低,但还是被雨淋湿了小半边肩膀。

周防尊不喜欢用伞,伞下的空间太过逼仄,总让他觉得不自在。若非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能沾水,他是不太肯撑伞的。成王之后更是如此,走在风雨里,反倒觉得畅快。尤其是暴风雨里。无形的力量从天上刮下来,飞机停飞列车晚点,人们纷纷被扫进建筑物里,他独自走在城市的水泥路上,却像行于荒野。风吹乱他的头发,雨水砸进他眼睛里,整个人间都被搅乱,他也被这力量席卷,好像狂风都在替他心里寄居的野兽怒吼。他就觉得松快。

被迫靠近别人是一件令人烦躁的事情,可是此刻他抓着宗像的手还没有松开。

宗像也不挣开,他只是淡淡地说:“阁下是醉得认不得路了吗?这不是去Homra的方向。”

周防尊松了手:“先去你家。”

他的同伞人牙尖嘴利:“阁下执意不肯回自己的地盘,难不成是离家出走了?”

一把伞盖在头顶,好像他们的谈话也一并被罩在这一方狭小天地里,半点传不出去,每一个字都是独属他们二人的。

周防尊把伞抬高了一些:“我明天能睡到日上三竿,公务员不能——你非得用这种方式说话?”

宗像礼司抬起了手,过不久又放下,大概是推了推眼镜,他说:“很抱歉。”

两只垂下的手时不时碰在一起,手背摩擦着手背,指节碰着指节。

真凉,周防尊想。

暖的,宗像礼司想。

一言不发地走出一段路,周防才发觉这是他第一次与人真正意义上地并肩而行。他们被一场绵绵夜雨和一把小伞暂时紧紧地锁在一起,近得呼吸相闻。宗像身上的冷香混着浅淡的酒气一点点散过来,他叫不出那香气的名字,却觉得好闻,被引得不自觉偏过头去嗅,然后被宗像翘起的额发戳到了额头。

宗像问他笑什么,他不说话。

还能笑什么?难道街上还有第三个人?

先前的烦闷居然就这样消弭了。

该感谢身边这个人吗?

宗像礼司在家门口的台阶下对他道晚安,那股不知名的冷香又飘过来了。

要怎么感谢他?

周防尊大步走过去,把伞压得低低的。这方寸之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给他一个吻吧。

 

fin.

【尊礼】天气真热啊

/*尊礼带孩子设定。小娃娃怎么来的?从黑匣子里蹦出来的。*/

带孩子设定 - 1

周防御子玲喜欢暑假。

每天傍晚,她一手牵着一个爹出门散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东京最拉风的小女孩。

“成天想着往外跑,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宗像礼司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御子玲跑去逗草坪上的萨摩耶。

周防尊也靠着他坐下,抽出一支烟:“反正不是我。”

宗像礼司按下他拿烟的手:“这里禁止吸烟。”

周防尊似乎怔了怔,他向后靠上椅背,稍稍仰起头笑了笑,而后难得顺着宗像的意思一言不发地把烟收了回去。

宗像礼司不无惊讶地挑眉看他:“哦?今天怎么……”

周防尊打断他的话:“天气真热啊。”

太阳已经落下了,蝉却还隐在头顶茂密的枝叶间没完没了地叫唤。

多少个夏天都是相似的。

浓荫蝉鸣里,针锋相对的那一眼之前,多少个夏天都是相似的。

周防尊对他笑得一脸玩味,宗像礼司便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我是该说阁下幼稚还是该夸阁下记性好?”

周防尊把手肘搭上椅背,自顾自说下去:“那个时候我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傻瓜,穿着长袖制服对我说‘天气真热’?”

宗像推了推眼镜,斜他一眼,瞥见周防尊的神情,忍不住弯起唇角,嘴上却还是要顶回去:“那么,在嘲讽‘傻瓜’中获得乐趣的阁下又算是什么呢?”

周防尊向他靠过去,下巴几乎要碰到宗像礼司的肩膀:“终于承认自己是个傻瓜了吗,宗像?”

宗像礼司摇头:“您比女儿还幼稚。”

御子玲揉够了狗毛,欢快地跑回来扑到他们膝盖上,仰起头看看宗像,又看看周防:“我看你们一直笑个不停,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宗像礼司站起来:“这是秘密——玩够了就回去吧,回家记得洗手。”

周防尊揉了揉御子玲的脑袋,慢悠悠地说:“也不算什么秘密吧,无非是说借天气向陌生人搭讪太傻气。”

御子玲茫然仰头:“啊?”

她不明白这怎么就能让她向来不太有表情的两位家长露出这么……以她目前的词汇储备无法形容的笑,但是管那么多呢,开心就好。她走在周防和宗像中间,一手抓着周防,一手抓着宗像,轻轻摇晃他们的手臂,拖长了声音抱怨:“天气真热啊……”

这句话仿佛一个看不见的机关,不知触动了周防尊的哪根神经。御子玲后半句“我回家再吃一个甜筒好不好”还没问出口,就听见头顶落下一声笑,她拉拉周防尊的手臂:“爸爸你又笑什么?”

周防尊瞥了宗像一眼,回答她:“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你比较像你父亲。”

宗像礼司表示赞同:“值得庆幸。”

周防尊哼了一声:“那可未必。”

御子玲默默吞下了回家吃甜筒的愿望。

 


【尊礼】余温

冬雨是没有声音的。

它藏在呼啸的北风里,裹好一身厚厚的寒气,从云层中一跃而下,悠悠落个几千米,再轻轻巧巧踏上谁家的玻璃窗,一粒芝麻落进奶油里似的,悄无声息。

寒意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飘进梦里。

于是宗像礼司开始觉得冷。

他走在茫茫雪原,天上只有铺匀的一层云,地上只有厚厚的一大片雪,天上地下,白得没有一丝杂色。

他踩下去,脚下绵软,却触不到底,也听不到踏雪的声音。

脚印是白的,并不深。

他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

他很少做梦,严谨一点说,是很少记得自己做过梦——有研究说每个人都常常做梦,只是有的人并不记得。从前他对自己的这一点感到满意,“不做梦”代表着良好的睡眠质量,使他能够在睡眠中尽可能多地补充精力,尽可能做一个无懈可击的青王。

之前他也想过,千千万万个他忘记的梦里,或许会有他穷尽此生也无法实现的东西,或许会有他再也见不到的人。很大概率,他曾在那样的梦里,尝到过没碰过的甜,得到过没想象过的满足。

但那都是虚幻的,甚至无法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一点影子。

没有什么意义。

可是现在,他漫无目的地走在一片茫茫白色里,头顶没有那把青色的巨剑,身后没有为他出生入死的下属,对面没有野蛮桀骜的对手,他不是青王,不是宗像礼司,他只是宗像礼司大脑里的一个虚影,一个随遇而安的游魂,他没有生命、没有重量,每走一步都在漂浮。

这时他才觉得能够这样也不错。安宁平和是多么珍贵的东西,能偷来一刻是一刻,哪怕这份安宁浮在梦幻的泡泡里,迟早要被明早的第一缕天光刺破,哪怕他一睁眼就再寻不到也记不得。不能说这种时刻没有意义。

成王至今他第一次觉得累,无处可躲的累。他不在人前轻易示弱,却对自己严苛地保持坦诚。累就是累,宗像礼司也会有需要休息的时候——心上几根弦时刻绷紧,唯有在明知虚幻的梦里,才能心安理得地享有一点轻松。

就是有点冷。

他不走了,坐下来,怀疑自己坐在一片蓄着雪渣子的云里。

太冷了。他裹紧衣服,抬头远眺,试图找出头顶的白和脚下的白交汇的地平线,心想如果这天不是天地不是地,还会有太阳吗?什么时候能暖和一点?

没有太阳,却有星星。

无数金红的星星开始从他望不到的高处落下,落得很轻很慢,是蒲公英的那种飘法。它也的确很像蒲公英,最外面的一圈淡金光芒看起来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摸一摸。

他伸出手去接,有一颗星星乖顺地落在他掌心。

烫的。

他就笑了。

他把它握在掌心。

星星还在落,掉在地上的过一瞬就消失了,沾在他发梢和肩头的就留得久一些,过了一时半刻也还闪着些微微的光。它们从他的鼻梁滚到唇边,从他的领口跌到膝上,在滚进雪地里消失之前,又会有新的星星降在他的头顶。无数小小的热源无声无息地笼住他,热意熏得他眯起眼睛,他觉得自己也要发烫了。

这是他熟识的温度,他从每一个交错的呼吸、每一次火花四溅的碰撞和最后一个拥抱中溅出的血液里认识它,熟悉它,然后永生不忘。

他太熟悉了,这温度独一无二,绝不会认错。

“我竟然会梦见阁下么……还是阁下侵入了我的梦里?”他喃喃自语。

没有谁会听见这句梦呓,也没有谁能回答他的问题。星星不会说话,它只知道下落、下落,落到他身边,把温热渡给他;落在他脚下,融化他路途中的积雪;落去他能目光所及的最远处,让他将天与地的界线看得分明。

白色一点点褪了。

雪真的渐渐消了,幕布似的云也薄了又薄,慢慢散了。原来积雪之下是沙漠,浓云之后有青空,青空正中烈阳高悬。

他也不再是这方梦境中唯一的游魂。

他向后靠,一块平滑的岩石便凭空出现作他的倚靠,它像在这烈日下晒了很多年,带着久经炙烤的热度,一贴上去,整个后背就烧起来。在梦外他大约会觉得它烫得扎人,梦里他只觉得暖和,初秋午后躺在藤椅里晒太阳的那种暖,是很和煦的温度。

所以他放心地把头也靠上去,稍稍偏一点方向,耳廓便略略贴上它。他听见这块石头里有模糊的声响,那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地底遥遥传来,却能听出它是沉厚而稳实的。它有着奇异的律动,一声一声,不紧不慢,不知道它在哪一刻响起了第一声,也很难想象它会在某一刻停下。

有趣,他想。难道竟有某种奇异的生物沉眠于地底,将巨大的心跳声由岩石、泥土和砂砾层层向上交递,传进了他耳中?

他松开紧握着的右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星星早已不见了。它或许渗进了他的皮肤,融进了他的血液,此刻正流经他的心脏;或许散进空气里,恰巧混在他刚刚吸进的那一部分中;又或许只是凭空消失了而已,那也好过被他弄丢,那么小一颗,总是很容易掉的。

其实没必要想那么多,总归逃不出他的梦里。

他忽然觉得困倦,闭上眼睛,靠着那块岩石不动了,连去远处看一眼的意愿都没有。

总不必在梦里的沙漠寻绿洲。

再热一点吧。

 

宗像礼司醒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在发烧,可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异样,除了热。

直到他掀开被子下床,才明白只是被窝里太暖了。

他天生比别人怕冷一些,冬天一觉醒来往往手脚冰凉,很少有睡得这么暖和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温度计。

降温了。

他拉开窗帘,看见朝阳初升。万里无云,天空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只剩一轮仿佛吸足了水分饱胀起来的太阳。不知九天之上哪位神明打翻了一瓶日光,赤色浩浩荡荡地铺开去,半边天空都是红。

在冬天,这是一个人人都爱的好天气。

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而昨夜拖来寒雨的乌云,早已无声无息地穿出他的梦境,远去了。

 

 

他打开窗户,伸出右手去接檐下的雨水。

一滴昨夜的雨落在他掌心。

凉的。

也仅仅是凉。

于是他笑。

【尊礼】君子协定

*尊礼带孩子日常 ooc 慎

结婚前周防尊不知道公务员能有这么忙,每天朝九晚六,午饭多半不回家吃,晚上还隔三差五加班,连周末也时不时被一通电话叫出去处理紧急事务。

有孩子前周防尊也不知道带孩子能有这么累——安娜实在是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孩子,让监护人省心得过分,何况严格说起来,安娜其实算是整个Homra一起带大的,没花过他多大力气。

直到他和宗像的孩子出生,他才知道带孩子是一件多累的苦差事。深夜被宗像踹下床去冲奶粉给小崽子喂奶、天天抱着小崽子出门散步临睡前还得抱在怀里才能哄睡着、像复读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教小崽子说话……他周防尊,一个人能干翻两条街的小混混的周防尊,和Scepter4的头头对打一小时连口大气都不喘的周防尊,被自家小丫头折腾的骨头都要散了架。

这还只是个开始,宗像平时工作忙,多数时候小崽子不得不归他带,因而随小崽子而来的一系列麻烦也多半归他处理:比如上学放学的接送,比如家长会要去听班主任的絮絮叨叨,比如小崽子偷偷跑出去玩他得负责逮回来……

又比如现在。

“爸爸。”小崽子攥住他小拇指,晃他的手臂。

“干嘛?”字正腔圆地叫他,多半没什么好事。

小崽子指着路边的甜品店,仰头看他。

一双酷似宗像礼司的紫眼睛里含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周防尊动摇了一瞬:“不行。你父亲不让吃太多甜的,而且晚饭时间也快到了。”

小崽子定在原地,攥住他不撒手。

周防尊打算把她拖走。

“我看见你抽烟了!昨天趁父亲不在家的时候!在阳台上一连抽了四支!”小崽子愤愤控诉,“我回去就告诉父亲!”

周防御子玲你是魔鬼吗?

这小魔鬼果然是宗像礼司的小孩,如出一辙的阴险。

周防尊犹豫了一阵,还是妥协了:“你要什么?”

小崽子狮子大开口“三个抹茶毛巾卷。”

周防尊蹲在路边和女儿讨价还价:“一个。”

小崽子想了想:“那就两个。”

周防尊是个硬心肠:“半个。”

小崽子耷下两条细眉,委屈巴巴:“那,那就一个吧。”

结果今天开业活动,买一送一,小崽子一口抹茶毛巾卷一口草莓毛巾卷吃得欢,还美滋滋地哼起了歌。

周防尊被小崽子摆了一道,气得想把草莓毛巾卷抢过来吃掉。

周防尊抢过草莓毛巾卷的时候,它只剩下半个。

小崽子吃掉了一个半毛巾卷。

要糟。

周防尊一阵烦躁。

心满意足的小崽子牵着爸爸蹦蹦跳跳地走出甜品店:“爸你别怕,我们既然达成了君子协定,我会好好帮你保密的。”

周防尊的语气阴森森的:“你今天晚上最好能把晚饭吃完。”

小崽子跳得没那么欢了:“爸爸你是不是有点怕父亲?”

周防尊哼了一声:“怕?他又打不赢我,怕他干什么?”

小崽子往他胳膊上“啪”地拍了一掌:“好!”

拍得有点疼。

力气真大,果然是他周防尊的女儿。

御子玲吃下小半碗饭,打了个饱嗝。

要糟。

周防尊默默喝下一口汤。

宗像礼司问她:“怎么了?”

御子玲病恹恹地靠着椅子:“今天胃口不好。”

说完又打了个嗝。

宗像礼司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又在外面吃零食了?”

她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眼神游移不定。

宗像礼司一推眼镜,冲周防尊一笑:“周防尊?”

周防尊放下碗,干干脆脆交代了:“一个抹茶毛巾卷。”

宗像礼司挑眉:“一个?”

周防尊补充:“还有半个草莓毛巾卷。”

宗像礼司忍不住数落他:“御子玲有蛀牙,我说了多少次要控制她吃甜食?放任她晚饭前吃掉一个半毛巾卷,阁下就这么宠着她胡来?”

周防尊不说话,闷头吃饭,往宗像礼司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小崽子低着头讪讪认了错。

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御子玲一手挽着周防,一手挽着宗像,看着屏幕上的击剑比赛,突然开始使坏:“父亲,你和爸爸谁打架比较厉害?”

宗像回答她:“差不多吧,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仰起脸看着宗像:“今天放学的时候我问爸爸怕不怕父亲,他说你打不过他,他才不怕你。”

周防尊头疼:“我的原话可不是这么讲的……”

宗像礼司听着觉得好笑,对御子玲说:“他才不怕我打他,只怕我生气不理他。”

所幸小崽子还小,坐在他们中间,头顶还不到他们肩膀高,周防尊得以轻松地越过她去凶巴巴地在宗像脸上亲一口:“你敢不理我试试?”

宗像礼司也不躲开,只笑着推了推眼镜,对女儿说:“听见了吗?你爸爸害怕了。”


/*不知道给尊礼的女儿起什么名字,干脆就叫她mikorei,琴乃说mikorei可以对应御子玲,觉得不错,就用这个名字了。致谢 @时琴乃 */

【尊礼】唇上红

宗像礼司有一双薄唇。

周防尊不合时宜地想。

面前的风纪部长冷着脸,喋喋不休地痛陈他的斑斑劣迹,看架势是要从刚刚缴获的一包烟追溯到他高一逃的第一节体育课。

唇色也是偏淡的。

“……下周一的晨会阁下将会被通报批评,依照惯例,检讨至少五千字,阁下可以提早准备写了。”

冬天干燥,下唇起了皮,好像还微微裂了一点……裂了吗?

“周防尊?”宗像礼司忽然叫他名字,“阁下在听吗?”

那双唇不耐烦地抿起了,显得更薄。

周防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长音,勉强算作回应。

“和阁下这样的人交流真是不一般的困难。”

宗像礼司抬手推眼镜,挡住了大半张脸,那只手再放下来的时候,他唇上忽然冒出一点红。

那一点红色很快洇开,一滴红墨落在粉笺上似的,眨眼间染出一颗红豆。

周防尊被勾得伸出手去。

宗像礼司戒备地后退一步:“阁下要……”

周防尊的手却伸得更快。

质问的后半句尚含在舌尖,唇上就是一痛,宗像礼司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防尊用大拇指搭在他下唇重重一按,而后把沾血的指头举到他眼前:“流血了。”

宗像礼司皱起眉头看他:“阁下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周防尊却只盯着他的唇:“想宗像礼司怎么这么烦人。”

那个烦人的家伙伸出一点舌尖,从一边的唇角滑到另一边,血迹被抹掉,毛糙的地方被抚平。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映亮了他唇上的水痕。

那双唇又抿起来了。

宗像礼司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周防尊拉住他:“宗像。”

宗像礼司回过头:“嗯?”

“你没舔干净。”周防尊仍抓着他手腕,动作轻快地两三步跨到他面前,贴过去吻住他的唇。

这双唇从未对他吐出过什么美丽字眼,它挑衅他,讽笑他,拦下所有可爱词句,筛出一块块冰碴子排列规整抛给他。偶尔弯出一点温柔弧度,见到他也多半要立刻拉平。

它也着实说不上诱人,薄而血色不足,线条应当算是秀气的,却无端给人锋利的错觉——整个宗像礼司,都是锋利的。

但是周防尊一吻住就上了瘾。锋利又怎样?割人又怎样?即便他吻的是两片冰刃,吻得鲜血淋漓,知觉麻痹,也不要放开。

吻他。

吻他。

他的舌头寻到血腥味最浓的地方,拼命去舔吮,像要从这个不及指甲缝大的伤口里抽走这瓣唇里所有的血液。

僵住不动的宗像礼司大概终于被这疼痛惊醒,他想退开,可是周防尊不知道什么时候牢牢揽住了他的腰。他只得后仰拉开一点距离:“周防尊你疯——”

没用敬语。

好。

周防尊弯下腰追过去,把他的怒斥和痛哼堵回了喉咙。

宗像礼司还不懂得咬紧牙关,于是周防尊的舌头轻易地闯进他的领地,在他的舌上肆意妄为。他极力抵住周防想要推他出去,却被他不知用什么方法勾缠在一起,推开已是妄想,躲避也无处可避。他躲到哪里,周防尊就追到哪里,一秒也不肯放过他。

周防尊的唇舌滚烫,像一团火在他口中翻滚,他喘着粗气,后知后觉地尝到一点从周防嘴里漫进来的呛人烟味。烟熏火燎,他被烧得脑袋发昏,几乎要神志不清。

宗像礼司勉力偏过头,还是要逃开,上腭却被若即若离地轻轻一扫,那一瞬的酥麻像电流滚过全身,大脑轰鸣,心脏狂跳,他几乎要站不住,终于放弃了抵抗。

周防却愈发地凶狠,更紧地箍着他的腰,胸膛抵着他的胸膛,嫌吻得不够深似的将他一点一点往下压。他们呼吸相缠,互相争夺面颊之间那一点空隙里的空气,周防呼出的温热气息正被他渴求着吸进肺里,宗像礼司模模糊糊意识到这一点,开始觉得热。

现在明明是冬天,学校天台上的寒风从来都能毫不留情地刮走任何一个活物的温度。

可是热,热,热得发烫。

他站不稳了,手上的力气只够攥住周防尊的衣角。

 

这一吻天昏地暗,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宗像礼司气还没喘匀,嘴唇红艳饱满得像熟透的浆果,似乎贴上去轻轻一吮就能尝到甜美汁液。他脸颊的绯红蔓到了眼尾,简直要爬上细眉开出一枝灿烂桃花。而长睫之下,泪意未消的紫眼睛正冷冷地以目光谴责他。

周防尊冲他挑衅地笑:“你是第一次吗?接吻不会换气?”

宗像礼司整好衣领:“是了,比不得阁下驾轻就熟。”他接着说完那句被吻封回的指控:“阁下疯了吗,这里可是学校天台。”

周防尊靠着栏杆,一头红发被风吹得乱糟糟:“怎么?怕被人看见?”

“我周防尊,在学校天台强吻宗像礼司,风纪部长打算拿什么条例来罚我?”

宗像礼司大步走过去揪住他衣领,一口叼住他下唇。周防尊也就贴着他的唇说话,呼出的气流吹进他唇缝:“你还有力气再来一次吗,宗像?”

话音未落就被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出了血的味道。

周防尊先前吻得酣畅痛快,暂时解足了渴、过足了瘾,他任由宗像的牙刺进他唇里,痛就让它痛,见血就见血,总归是稳赚不亏的。他甚至还颇有闲情地把手松松搭在宗像腰上。

宗像咬完这一口,推开他冷笑:“没有处罚条例,只有一点私人的报复。”

周防尊的手从他腰上滑下来。

那腰实在纤细,一只手臂就能紧紧圈住,因而他才会忍不住压上去,试探它能承载住几分他汹涌的欲望。不想那平日里笔直如剑的腰背也能柔韧如疾风里弯而不折的劲草。

这个人又冷又硬,连笑脸也少有真实的温度,可是在他怀里的时候,温软鲜艳,冰冷刀锋收作玫瑰花茎上的刺,扎出来的伤口都是甜的。

而他自己全不知道。

宗像礼司转身走了,这次周防尊没有再抓住他。他才不提醒宗像他唇上还带着他的血,他要宗像回到家里,直到被问起唇上的血迹,才找来一面镜子,用指尖沾水打算擦去的时候,细细去看——

那一点唇上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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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了半天磨出一颗没什么味道的糖……不过还是六一快乐!

【尊礼】蓝玫瑰

*soulmate设定,对这个设定不太了解,不对的地方就当是瞎扯好了。

 

命运之神将一行小字签在他心口。

用的是绀色墨水,字迹工整清晰,很好辨认,二十年来不曾褪色。

那是一句很短的话,稀松平常、随处可见,既不浪漫也不郑重,作为灵魂伴侣相遇的开场白,着实过于普通。大概也正因如此,这话他早已听得耳朵起茧:虚张声势的威吓,气急败坏的命令,又或者温柔善意的提醒……它们像偶然迸溅出的电火花,一瞬打亮,下一瞬就熄灭,每每激得他心弦一绷,而后又松下来。

不是,都不是它。

多年的刺激垒高了阈限,听多了也就日渐麻木。这句沉睡的咒语长在他心口,日日夜夜向下扎根,细长的根须刺进他的心脏。

 

——“别动。”

 

一支枪顶住他的太阳穴。

周防尊坐在驾驶座,目不斜视,但他认定枪的主人有一双绀色眼睛。

暴雨倾盆,整个车厢里都是雨水砸在金属外壳上的闷响,骇人的惊雷仿佛滚落在车顶,震得人脑袋发麻。闪电照亮了街道,透过淌满雨水的挡风玻璃,周防尊第一次看见涂满色彩的世界。

这不会是幻觉,只见过黑白蓝三种颜色的人,无法凭空想象出七彩。

等待结束了。

有意思。

他的命定之人居然会在某一天偷偷藏进他的车里,被他叫破之后一枪顶上他的脑袋。

“阁下如果装作没有察觉的话,本可以省去不少麻烦。”男人握枪的手很稳,说话的声音也很稳,但是周防尊闻到了血腥气。

周防尊猛然向后一倾,扣住那只持枪的手蛮横地一拧一扯,硬生生把人从后座拽出,摔在中控台上。那人就势一滚,一个肘击重重撞在他胸口。周防尊痛得咬牙,五指抓紧了他的脖子,把人从背后紧紧禁锢在怀里,压在方向盘上。

他的脖子略显纤细,握起来是微凉的。

周防尊被那一击的力道挑动了兴奋的神经,他拇指上移,顶住他的下颌角,慢慢描他下颌骨的轮廓。

皮肤细腻。

血腥味更浓。

周防尊把下巴架在他左肩,对着他的耳朵说话:“你不想杀我。”微微一顿,又接着说:“你刚才,有开枪的机会。”

怀里的人绷紧了身体,声音依然是沉稳的:“的确,我为刚才的失礼向阁下道歉。事态紧急,实属迫不得已,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借阁下的车躲一躲仇家……他们大概快要追来了。”

他松手任枪滑落,以示诚意。

措辞听着礼貌,打起来倒是凶得很。

周防尊冷哼一声,把他往副驾一推:“坐好。”

又抛过去一卷绷带:“伤在左肩?别把血流得到处都是。”

那人接住,道了一声谢,解开西装的扣子:“阁下最好尽快离开,被他们找上可能会有些麻烦。”

真是奇怪,凶猛的雨点将整辆车敲成一只轰鸣的大鼓,他居然还能清楚地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周防尊点了一支烟:“在k城,从来只有我找别人的麻烦。”

路灯很高,光又黯淡,穿过车窗之后只够照亮一点轮廓。周防尊咬着烟,看那个人解开衬衫的扣子,脱下半边衣物,露出左半边肩膀和手臂。

车内阅读灯坏了。可惜。

肩膀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小臂却还是干净的,甚至在微微地反光。周防尊猜他大概很白。

他偏过头,用牙咬住绷带打结,湿淋淋的额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周防尊只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几乎与脸同色的唇。

 

车是忽然冲出去的,好在深夜的街上人和车都少。

副驾驶座上的人紧靠椅背利落地系好安全带:“阁下开车一向这么不要命?”

周防尊又踩下一脚油门:“你最好在吐出来之前自觉跳车。”

一个急转弯。

“去哪?”

“越远越好,悉听尊便。”

“哈,真不客气。”

车开上了跨江大桥,雨小了一些,周防尊放下车窗,夜风夹着雨气势汹汹地灌进车厢。路灯像流星一样一颗颗划过去。

车内明明暗暗。

那人忽然开口:“阁下是要带我去郊区?”

周防尊瞟他一眼:“怕了?”

他笑:“我怕阁下的车半途把油耗尽,不得已停在荒凉城郊,好不可怜。”

周防尊挑眉:“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我随时能把你从一百五十迈的车上踹下去。”

那人轻嗤:“真是野蛮人——阁下刚刚连闯两个红灯,看来我的确该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呢。”

其实是周防不认识红和绿。看不见彩色的人靠灯中的符号来辩识信息,而对于色感正常的人来说,符号是看不清的。

他自然不会解释:“啰嗦。”

 

车最终停在一片明亮灯光里。

周防尊对这里的亮度感到满意,他对旁边的人说:“转过来,看着我。”

那人转过来面对他,一张脸被照得半明半暗,如同鬼魅,却奇异地透出几分艳色。墨蓝头发,绀色眼睛,雪白皮肤,黑色的是他长睫和鼻梁投下的阴影。他认得的所有颜色,都在他脸上。

周防尊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听真话。”

对方直视他的眼睛,答得毫不迟疑:“宗像礼司。”

他说完,依然看着着他的眼睛,稍稍向右侧过头、抬起下巴,纤长食指在上面轻轻一点:“阁下这里,好像沾了血。”

周防尊没动,他盯着他的细长眉眼,一点迷离的光在那双眼里闪动。

那是一个会乱人呼吸的眼神。

宗像礼司把手搭上车门:“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周防尊往椅背上一靠,没回答他的问题:“我救你一命,你打算拿什么回报?”

宗像礼司从衣襟上取下了什么东西,动作轻巧地抛进他怀里。

那东西软软地碰上他胸口,骨碌碌往下滚,周防尊抬手接住,发现那是一朵蓝玫瑰。

经过那么一番折腾,这朵花居然还能好好地别在他衣襟上。

“暂且以它聊表谢意。日后必定登门致谢,届时要提什么要求都随阁下的意。”

“你知道我是谁?”

“阁下说笑了,k城里谁不知道Homra的周防尊?我只是没戴眼镜,所以刚刚才敢确认。不过遇见阁下纯属意外,如果早知道这是周防尊的车,我不会上来自找麻烦。”

“我不想轻易把你放走呢,宗像礼司。”

“阁下的确可以困住我一时。”

周防尊打开门锁:“记住你的承诺,宗像礼司,没有人能对我出尔反尔。”

宗像礼司点头:“这是自然。”

他开门下了车。

周防尊伸手在下巴上重重一抹,指尖便擦上一层淡淡的颜色,他盯着灯光下的血色看了许久,心想原来这就是红。

他将车开回住处,下车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滚下来,被他一把捞住。

哦,是它。

雨还在下,此刻却变得绵绵无声,天雷早已止歇,闪电也只在云层后敷衍地亮一亮。周防尊拿起那朵蓝玫瑰深深一嗅。玫瑰甜美的香气被雨天的空气润湿,混着鲜血的腥气滑进他的肺,沿气管勾出一丝一丝的凉。

周防尊咬住一片花瓣,轻轻将它扯落。

好一朵蓝玫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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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确定还有没有后续,大概率有,暂且打个tbc。

【尊礼】学院30题 - 5.上课打盹

上一章

今天的宗像礼司和往日有点不同。

他用和往日一样的语调和微笑同周围人打招呼,但是声音里带着鼻音,面色苍白。

周防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唇色好像也变淡了。

和宗像打招呼的女生面露担忧:“宗像君今天是生病了吗?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呢。”

“感冒而已,早上已经吃过药了,多谢关心。”

周防尊把脸换了个朝向,依旧趴在桌面上,他看见天边浓灰色的乌云正飘过来。

要下雨了。

狂风也忽然而至,窗帘被吹成了一面疯狂飘舞的旗子。周防尊眯起眼睛,觉得凉风吹起来很舒服。

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惬意。

周防尊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女生的低呼,还有小物件落地的啪嗒轻响。

他懒洋洋回过头。

站在宗像桌边的女生正蹲下和宗像礼司一起捡起被风吹得散落一地的试卷,有一支笔滚落在他脚边。

他把那支笔捡起来,想了想,站起来关窗。

窗户早先是坏的,推起来很费力气,但昨天维修人员来换掉了窗户的轮子、上好了润滑油,修整过后的窗户轻轻一推就能滑动半格。

周防尊完全忘了这回事,他力气太大,推得窗户撞出一声闷响。

宗像礼司整理好试卷,向女生道了谢,转过头来:“阁下能不能长点记性?我昨天才刚刚提醒过窗户修好了吧。”

周防尊把笔递过去:“知道了知道了——你的笔。”

宗像礼司一手按着额角,一手接过笔:“谢谢。”

周防尊看着他略有疲态的脸色,说:“生病了就别强撑。”

宗像礼司按揉额角的动作微微一停:“我没事。”

没事才怪。

宗像礼司难得在课堂上有坐得不那么端正的时候,他手肘支在桌上,头靠在掌心,身子别扭地向左歪着。右手却还在一刻不停地记着笔记。

窗外雷声隐隐,下雨了。

周防尊看见宗像礼司重重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头疼吗?周防尊听着课,漫不经心地想。

听了十分钟课,他又开始走神,有意无意瞟见宗像礼司的手,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记笔记的动作,甚至手也是松开的,那支笔斜斜地靠着他的手指,随时都能掉出来。

算起来宗像礼司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也有十分钟了?

诡异。

笔果然掉了,它从宗像礼司的手掌里翻出来,从桌边掉落,又向后滚到周防尊桌下。

宗像礼司毫无反应。

周防尊弯腰把那支笔捡起来,断定宗像礼司睡着了。

他盯着宗像礼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脑子里开始勾画他睡着的样子:眼睛是闭着的,或许闭得不那么严实,会从眼睑之间的缝隙中漏出一点绀紫色的反光;眼镜或许会下滑,松松地搭在鼻梁上,显得有几分滑稽;靠在手上睡得久了的话,皮肤上会留下红印子的吧?

一个脸上带着压痕的宗像礼司?

他想着,打算伸出手去叫醒他。

思及宗像礼司苍白的脸色,还是算了。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宗像礼司像打了一个寒颤一样抖了一下,清醒过来,他看见自己凌乱的笔记后迅速的把本子合上,随后低下头,大概是在找笔。

周防尊叫他:“宗像。”

宗像礼司转过头来,眼神尚带几分朦胧睡意。

一个脸上带着压痕的宗像礼司。

周防尊忍不住笑,他把笔递过去:“睡得挺不错?”

宗像礼司接过笔,皱着眉头解释:“感冒药的副作用。”

 

第二天英语课,老师临时有事,宣布自习。

宗像礼司回过头就看见周防尊趴在桌上睡得正酣,他把周防尊揪起来:“阁下睡得挺不错?”

长眉微挑,一双眼睛神采奕奕。

周防尊睡眼朦胧地看他,心想他昨天唇上的血色的确是要淡一些。

于是恶劣地对他笑:“我今天早上,吃了一颗感冒药。”

【尊礼】十二点

mini小破车。
AO3

【尊礼】学院三十题 - 4.成为前后邻桌

上一章

宗像礼司换了座位。

班主任在得知宗像礼司是高度近视之后,坚持要把他的座位往前调,他尽量推拒,还是不得不向前挪了一排。

一挪就挪到了周防尊的前座。

……离得更近了。

然而是件好事情,背对着他的宗像礼司再也没办法在上课时把他弄醒。

何况宗像礼司这个人,坐得永远笔直端正,对于后座的人来说就是一道天然屏障,能挡下相当一部分来自讲台的视线。

周防尊上课打盹的睡眠质量得到了可喜的提升,心情因此好了不少。

他偶尔也会想骚扰一下宗像礼司,以黑板被挡住了为由要求宗像一会儿向左靠一点一会儿向右靠一点一会儿又要低头。这显然是故意找茬——坐在最靠边的座位,很少会被正前方的人挡住黑板。宗像礼司却一一照做,周防尊暗自咋舌,猜他大概正皱起眉头积蓄着怒气,只等着下课来向他抗议。

无事发生。

宗像礼司在这件事情上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捉弄的意味,又或者是毫不在意。

周防尊想了想,觉得宗像礼司不找他麻烦的时候并不讨人厌。

这个人长了一副好骨架,脖颈修长,肩线平直,背影显得很干净。他活动手臂的时候,校服衬衫下的蝴蝶骨会微微凸起,周防尊每次看见都会有伸手去按的冲动。

越看越赏心悦目……这人还不错。

 

这天上课抽背古文,被点起的三个人都拜倒在冗长拗口的课文之下,最多背上两段就再也接不下去。

教室里的气氛沉重起来,空气好像都冻结起来,静得落针可闻。

“背不出来的一律罚抄五遍,”老师冷下脸,以一种拿出杀手锏的语气说,“宗像礼司,你来。”

周防尊半梦半醒间听到宗像礼司的名字,他鬼使神差地睁开眼睛,又鬼使神差地翻开课本。

宗像礼司背得很顺,老师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有人悄悄长出一口气。

他卡在了倒数第二段。

那一瞬间无比漫长。风静止了,阳光使人燥热,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拉得很长,仿佛在叫:“过 了 一 秒 啦 ! 又 过 了 一 秒 啦 !”

学生们纷纷低下头,准备用头顶挡住暴龙即将喷出的怒火。

是的,暴龙——他们私下这样称呼那位老师。

周防尊和这尴尬氛围格格不入,他一手撑着头,翻动书页找到宗像礼司卡壳的部分,小声提醒了一个字。

周围的人忍不住偷偷瞟过来。

他刚清醒不久,没把握好说话的音量,这一“小声”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着实不能算小。

得到提示的宗像礼司红着耳朵一字不落地背完了。

暴龙放过了他,却把魔爪朝他身后一伸:“周防尊你很能耐嘛,你来背。”

周防尊毫不心虚地站起来,流畅得像数数似的背完第一段,然后他说:“不会了。”

顺利得到罚抄十遍的处罚。

下课后宗像礼司转过身来同他说话:“其实那个时候周防同学你不必提醒我,我能想得起来。”

周防尊眉毛一挑:“你这是嫌我多管闲事?”

宗像礼司抬手摘下眼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毕竟你的罚抄里有我的原因,那么我至少应该分担多出来的五遍罚抄。”

“可是我们字迹不一样啊。”

“我会去向老师说明。”

周防尊笑他:“别这么认真,宗像。帮你是我的事,罚抄也是我的事。你如果想报答我,不如把作业借我抄?”

宗像礼司立刻转回去,坚定地表示拒绝。

周防尊看着他潮红还未完全褪下去的耳朵,心里一阵轻快。

这个人有点可爱。

【尊礼】赖床

宗像礼司此人,生来严谨细致,高度自律,从小到大都有一套日日严格执行的时间表。

学生时代七点上课,他五点四十起床,晨读半小时,花十分钟吃早餐,六点二十出门,二十分钟后准时到校。有人问他怎么坚持下来的,他说形成了习惯就不需要多少毅力。

工作后八点上班,他六点半起床,晨跑或读书半小时,七点开始听着晨间新闻做早餐,七点半之前吃完早餐出门。至少提早十分钟到办公室。

工作日天天如此,雷打不动。周末,他的计划是七点起床,但是生物钟常常在六点半就把他叫醒。

这是结婚前。

那个时候他对婚姻没有想法,对未来可能的伴侣也没什么想法——其实偶尔是有的,但是从来不敢深想下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孤身一人。也没什么不好的,自在清静,省去许多麻烦。

他不敢想,未来某一天,他醒来的时候,被窝里会躺着一个呼呼大睡的周防尊。

他也不知道,结婚后他的时间表能被打乱成什么模样。

 

这天他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很亮了。

天气似乎是晴朗的,大概还起了风。窗帘被阳光映得很亮,风吹得它鼓出一个大包,像一只巨大的灯笼。

一只手臂搭在他腰上,有点沉。

宗像礼司伸长了手去摸放在床头柜的终端,按亮屏幕。

周六,七点十五分。

他把终端放回去,懊恼自己昨晚忘了定闹钟。

宗像礼司听着身后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恶狠狠地想,都怪这个人,分掉他一半的床铺还要来抢夺他的枕头,吻过来的时候不管不顾挡也挡不住,舌尖轻轻一撩他就脑袋一炸什么都搁下了。

色令智昏。

他又暗暗唾弃自己。

他慢慢地翻了一个身,和周防尊面对面。

周防尊还没醒,他睡得很沉,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察觉到枕边人的动静。

有一次周防说自己其实睡眠质量很不好,睡着睡着就要醒一醒,稍有动静都会惹他烦躁。他不怎么信,说我看你每天都睡得挺好。周防就抓着头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在旁边我就睡得很安稳。

宗像礼司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他出差三天,回家的时候周防哈欠连天没精打采,当晚拽着他早早睡觉,第二天快中午才起床,他才勉强信了。

他高度近视,离开眼镜基本上什么都看不清,好在他们枕在同一个枕头上,靠得足够近。

周防尊压在枕头上的半张脸被挤得微微鼓起来,居然显出几分柔软可爱。

可爱。

你果然是个高度近视吗,宗像礼司?周防尊哪里和可爱搭得上边?一等一的气势慑人,一等一的好勇斗狠。一张英俊又凶巴巴的脸笑起来都带着三分血气,嘴唇一抿眉头一皱就唬得人心头一跳。他那双琥珀色眼睛尤其有震慑力,被他瞪住的人,几乎能听见狮子的咆哮炸裂在耳边。

但是温柔下来又不一样,温柔的时候狮子安静地摇晃尾巴,渐渐化成一滩香甜的蜂蜜。

这家伙的睫毛挺长,宗像礼司心想,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轻轻拨弄起来。

软软的,刷在指尖上让人觉得痒,摸起来有点像鸟的羽毛。

他怎么还不醒?

宗像礼司的手指沿着鼻梁滑到嘴唇,在唇上轻轻摩挲。指下的唇有一点起皮,是粗粝的。他记得昨天这双唇压上来的时候割得他有点疼。周防尊这人活得糙,这等微末小事是从不在意的,有时候嘴唇干裂得出了血也就舔一舔了事。宗像礼司看不过去,催着他涂护唇膏,他嫌麻烦,拒绝得很坚定:

“我亲你之前是不是还要把它擦干净?你不觉得麻烦?”

真是野蛮人。

野蛮人还没醒?

再不醒我就吻你了?

宗像礼司默数了五秒,然后倾身过去,用自己的嘴唇轻轻地碰周防尊的。

一下,两下。

一触即分。

的确有点割人。

他伸出舌尖一点一点地去润湿那些不够柔软的地方,又轻又慢,像一年才被允许吃一颗糖的小孩含着甜蜜的喜悦在小心翼翼地舔他唯一的糖果。

搭在他腰上的手臂突然收紧了。

宗像礼司从周防尊唇上退下来,问:“早就醒了?”

周防尊问他:“没——早就?吻我之前你还干了什么?”的确是刚醒的样子,说话一副怠惰腔调,字句含糊,嗓音低沉,带一点鼻音。

烟熏酒浸过的嗓子,没被折腾坏,反而沾染上一点类似烟和酒的奇异魅力,引得人想入非非又勾得人上瘾。

尤其在黑暗中,又或是床上。

以前高中考前合宿,周防尊睡在他旁边。熄灯时间过后还有人在小声聊天,月光很暗,屋子里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周防尊突然叫他的名字。

那时周防尊的嗓音就已经很迷人了,低沉又微微沙哑,那一点点鼻音就像一把细细的钩子。他把这样的声音再压低放轻,在黑暗里,在枕边说:“宗像,你压住我被子了。”

宗像礼司的心神在那一瞬间就莫名其妙地绷紧了,他受到惊吓似的往旁边一缩,刚好从压住的那一角被子上挪开。他感觉到周防尊抽走了被子,翻了一个身,然后才感觉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周防尊在他背上轻捏了一把,问他:“宗像,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宗像礼司闭上眼睛低下头,用嘴唇沿着对方的脖子向下寻到喉结,停住不动了,贴着周防尊温热的皮肤说:“你猜。”

周防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喉结震动,宗像礼司的唇便起了一阵麻痒,于是他也笑出声来。

周防尊用下巴蹭蹭他的头发,说:“你再粘紧一点,今天就不用下床了。”

宗像礼司在他喉结上轻轻磨着牙齿:“阁下可以试试。”

周防尊又笑:“还是明天再试吧,不是说今天去爬山?还不起床?”

宗像礼司把头靠回枕上,眼神认真地看着他:“再等等。”

周防尊也认真起来:“等多久?”

宗像礼司凑过去:“一个吻的时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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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前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情景,闭上眼睛就有各种零碎的画面在眼前飘来飘去,辗转反侧,简直恨不得马上爬下床写出来。最近总是在睡前冒出想写的梗,然后兴奋到睡不着orz

【尊礼】学院30题 - 2.第一次打招呼&3.成为并排邻桌

上一章

2.第一次打招呼&3.成为并排邻桌

周防尊对座位非常满意。

倒数第二排,靠窗,朝阳。

老师还没有来。

已经落座的新生们大都是一副兴奋的样子,以座位为轴心向四面转来转去,同前后左右的邻座搭话。这边一声低呼,那边一阵哄笑。教室里闹哄哄的。

周防尊没有没有和其他人攀谈的念头。同班三年,时间还很长,日复一日地磨,该熟络的人自然会熟悉起来。

他面朝乱哄哄的教室,趴在光滑的桌面上。

“真巧,又和阁下见面了。那么就正式介绍一下吧,在下宗像礼司,请多多指教。”

开学式上坐在他右边的人坐在他右边并排的座位,朝他伸出右手,脸上还带着笑。

周防尊向来不爱应付这些客套场面。他直起身在对方伸来的手上毫无诚意地虚虚一握:“周防尊。”

手指和手掌有茧,手背却很光滑,摸着像……

没有什么摸着像,什么都不像。周防尊凶巴巴地想,不等宗像礼司作出什么回应便抽回了手,自顾自趴了回去,两眼望着窗外一茬茬嫩绿的树尖,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宗像礼司似乎并不为此介怀,也没再说什么——大概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班主任就走进了教室。

来得真及时。

周防尊对座位非常不满意。

倒数第二排,靠窗,朝阳,右边坐着个宗像礼司。

 

 

开学已有好几周。到目前为止的每一个早晨,周防尊都能非常神奇地踩着铃声持续的最后一秒,不紧不慢地踏进教室。时间掐得刚刚好,就是铃声将停未停的那一瞬,即便专门蹲守在门边,也未必能恰好抓住那一刻。

然而周防尊就这么一脸漫不经心地坚持“准点”到校,一连十几天。

这是在是一种拉风的出现方式——一个一头红发的高个子天天踩着最后一秒走进教室,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以致班上的同学天天都在无奖竞猜。

那个红头发的酷哥今天会迟到吗?

今天学校的铃声会提前吗?

学校的铃声今天会二倍速播放吗?

学校今天会突然不打上课铃吗?

也有人对这一项神奇的技能十分羡慕——高中生的休息时间何其珍贵!如果每天能多在床上赖一分钟,一年就能多赖上三百六十五分钟!我要这每天都早到的几分钟有何用!浪费可耻!令人扼腕!

因此有几位惜时人按下心中惴惴,课间结伴同去向这位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同学讨教秘法。

周防尊对着围在他座位旁,神情热切的同学解释:“真的只是巧合。”

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

真没有啊。

“说起来,各位倒是提醒我了。课前的几分钟不利用起来着实浪费,不如试着组织一下晨读?”宗像礼司端坐在座位上,转过头看着他们,微笑着提出建议。

于是围过来的同学默默退散。

啊,真是见缝插针呢。

“其实我也很好奇,周防同学,你只要提早几分钟出门或者在路上走得快一些,完全可以避免这种情况的吧。”

“那又怎样?”

“如你所见,这样的行为恐怕会对班风有不好的影响。毕竟学期才刚刚开始,大家又都还是新生,高中生涯刚开始就想着偷懒可不是什么好的倾向。”

“与你无关吧。”

“抱歉,作为班长,这关系到我的职责。所以还请阁下日后早一些到校,我想这应该不难。”

“有人说过你很话唠吗?”

“阁下还有机会当第一个这么评价在下的人。”

这人好烦。

周防尊从书包里抽出下节课的课本,没再说话。

宗像礼司还在不依不饶地提醒他:“希望周防同学明天的到校时间能比今天早一些。”

周防尊冷着脸瞥他一眼。

宗像礼司从容接下这一记冷眼,那家伙还在笑着,既好看又可恶。

很少有人这样对他笑。

 

第二天周防尊真的到得早了一些。

一些些。

他走到座位坐下的时候,铃声还没结束。

无奖竞猜的同学们大跌眼镜。但当他们发现周防尊依然从未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踏进过教室之后,重新开始对这位红头发酷哥的神奇能力赞叹不已。这是后话了。

宗像礼司显然是不满的:“这就是阁下的‘提前’?”

周防尊其实忘了这回事,他走进教学楼才想起来班长大人要求他早一点到校,猛蹬了好几步楼梯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并未做出什么承诺,又放下速度慢慢地走。结果勉强早了一点。

对于宗像礼司的责问,周防尊不予理会,他把书往头上一盖,趴在桌子上补觉。

这事不了了之。

但是周防尊觉得自己被盯上了。宗像礼司总有办法把上课睡觉的他弄醒,三天两头地把他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拉回课堂,对他杀气腾腾的瞪视毫不在意。周防尊自认生起气来的时候颇有威慑力,但是宗像礼司根本不忌惮他,一点也不。周防尊曾经拽着他的衣领警告他,但宗像礼司用更大的力气握住他的手腕,甚至还凑上前来盯着他的眼睛,轻描淡写地说想打架的话我们约个时间去校外怎么样。

当他意识到那双绀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的时候,突然没了火气。

威胁不成只能默默忍受骚扰。

和班长的座位靠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和班长不对付的时候。

周防尊每天都在希望宗像礼司换座位。

【尊礼】学院30题 - 1.春季开学式

1.春季开学式

礼堂的窗户大开,温软的春风里有非常浅淡的樱花香气。

校长读着演讲稿,语调平平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糊成一片嗡嗡的响。仿佛有一千只瞌睡虫扇动翅膀在半空中盘旋。

不,一万只。

周防尊听了五分钟就困得睁不开眼睛,可椅子的靠背太矮,左右又都是陌生人,他的脑袋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摇摇晃晃地一点一点向前倾。

半梦半醒之间,他险些一头锤中前排同学的后脑勺。

好在有一只手及时托住了他的额头。

周防尊勉强醒了过来,半睁开眼睛,晕乎乎地顺着那只手伸开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过分好看的人。

对方坐在他右边,肩背舒展,坐姿端正,校服穿得齐齐整整,妥帖到了极致。一张白皙的脸干干净净,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银色的眼镜框亮得反光。

这个人正看着他,表情还算温和。

周防尊却像是被那双绀紫色的眼睛冰了一下,莫名清醒了一些。

他懒洋洋地道了句谢,轻轻向后一靠,重新窝回座位里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活像一只甩着尾巴陷卧进软垫的大猫。

“阁下还真是放松呢……校规暂且不论,开学第一天就打瞌睡未免过于怠惰了。”

从右边传来邻座压低了的话音。

周防尊略一抬眼,瞥见同为新生的邻座微微勾起的唇角,耷下眼皮冷哼一声。

懒得搭理。

可是他瞟见那个家伙搭在膝上的双手。那几乎是一双无暇的手了,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几乎半透明,隐约透出青蓝色的血管轮廓。

他知道这双手是微凉的、柔软的,全然不像它主人吐出的字句那样硬邦邦。

听着都觉得硌牙。

周防尊不由得就轻声嘟囔了一句装腔作势。

他记得在被那只手托住额头的时候闻到了不同于樱花香的气味,大概是袖口上残留的衣物洗涤剂的味道。

那是一种清新甘冽的香气,很淡。

周防尊半闭着眼,脑子里模糊地想着。

这味道,像什么呢?

校长冗长的讲话总算告一段落,四周开始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有几声压低嗓门的的谈笑夹杂其中。

像什么呢?

春风还在吹,室外被阳光晒暖的空气擦过初生的草木嫩芽和柔软的花瓣,扑进阴凉的礼堂。

像什么呢?


……像栖于花中的春雪。


下一章

【尼吉】秘密

  距离那个雨夜已有大半个月。尼诺果然践行承诺,追踪得更为谨慎小心,再也没有让吉恩发觉。不过当镜头对准吉恩之前,尼诺总是会想起他在雪地里突然回望的那一瞬,随后叹着气放弃拍照的打算。因而更多时候,他拍吉恩穿过的熙攘人群、停留过的十字路口和仰望过的天空,吉恩的身影倒是入镜得越来越少了,即便有,也是匆匆的侧影。这么一来,挑选出适合上交的成品就变得有些困难了。

  这样下去不太妙啊。尼诺有一点苦恼地想着,拎起相机和空了一半的酒瓶走出酒吧。

  已经是深夜了。

  他经常喝酒,却很少喝到这么晚。街上已经几乎没有行人了。夜风瑟瑟,路灯黯淡,街道两旁的树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也来回颤着,哗啦啦的树叶摩挲声和耳边的风声交杂,听得人心里也空寂起来。

  这场景似曾相识。

  想起来了。

  以前有一天,他和吉恩也在酒吧喝到很晚,不过比起今天还是要早一些,大概是喝酒时有一搭没一搭地把能聊的话都聊完了,出门时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并肩走着,好像谁也没说一句话。

……不对,那时他们有过交谈。

  吉恩停住脚步,靠在路灯上低头抽着快要燃尽的烟,尼诺就站在旁边等他把抽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吉恩一头金发被路灯照得像一团温暖的阳光。

  毛茸茸的阳光。

  尼诺很想伸手去摸一摸。

  他几乎就要伸出手去了。

    “尼诺。”吉恩口齿不清地叫他。

    “嗯?”他凑过去,看见面前微张的淡粉唇瓣中漏出一线轻飘飘的白。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浓白的烟雾带着辛辣的味道不甚温柔地扑了猝不及防的尼诺一脸,随即由浓转淡的白烟贴着他的脸颊悠然地缓缓滑过。那烟自唇间吐出,仿佛便也带上了对方齿舌间的温度,似乎还是热的。是热的,他肯定,那热度在他微微发烫的面颊上依然如此鲜明,又像是会流动一般充入他的四肢百骸。

  连心脏跳动的力度,都不一样了。

终于抬起头的始作俑者还在盘旋的薄淡烟雾后咬着烟,看着发愣的他,有点得意地笑。烟头上的火星随着他的吐息明明灭灭。路灯的光跌进蓝眼睛里,溅碎成一点一点的金色星星。

靠得太近了啊,吉恩。他看着吉恩笑得微微露出的白牙,莫名有些焦躁地想着。

  这碍事的烟。

       ……我也醉了么?

  尼诺回过神,抬手把烟从吉恩嘴里抽出来,掐灭了扔进垃圾桶:“你喝醉了。”

  吉恩吐出最后一口烟,继续向前走,含混地回答:“大概吧。”

    “尼诺,”吉恩又问他,“你有很多秘密吧?”

  他没有否认:“谁都有秘密。”

  吉恩又接着问:“有关于我的吗?”

  他转过头看吉恩,吉恩的确醉了,醉酒的红晕从他的脸颊一直爬到了眼尾,整个人都是松懈的,透出懒洋洋的气息,连说的话也像是搭着长长的呼吸飘出来的。

  他一阵恍惚,恍惚中又有什么在蠢蠢欲动,无数字句、画面和莫名的情绪搅成一团,在胸腔里不停地翻涌,翻得他不得安宁。他甚至害怕一开口那一团东西就会冲出喉咙。

  被发现了吗?

  不会的。

  那么……

  他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那一团翻滚的东西压下去。

  吉恩喝了很多,他醉了,很有可能等到明天天亮他就什么都不记得。

  他希望他从未有过欺瞒,如果做不到的话,那也越少越好。即便吉恩或许根本不在意、不知道或不记得。

“有的哦。”他说。声音低低的,轻得像呢喃。说完他又笑了。

  我说了又怎样?

  说了他也不会知道真正的秘密是什么。

  也许他总有一天会知道,但不会是今天,不会是明天,也不会是后天。大概时间还长。

  实在没什么可紧张的。

  目不斜视的吉恩终于侧过头疑惑地瞟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明明喝醉的是你啊,却要来套我的秘密。”他说。

  关于你的秘密太多太长,如果那一天要由我来解释,那还真的需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叙述清楚呢。

  那之后,他们的对话就结束了。

 

    没想到一念成谶。而今他只剩下最后一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那个时候到现在,算一算差不多是两年。可是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看着吉恩,用镜头或用心;日复一日地守卫他,在暗也在明——这样循环重复的工作里,尼诺竟对时光的流走几无所感。回过头去看,才觉得快得像幻觉。

 

    而从前的他想,大概时间还长。

 

 

存梗

为爱人不顾一切这种事情,你们去做就好了。我就站在这里看着,把它们记下来,这样等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等到你们都变成了泥下的白骨,等到我的笔腐烂成一堆渣滓,还有故事在风里飘来飘去,从一个人的口中飘到另一个人耳朵里,荡啊荡的,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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